生命最後一份功課：破執

人世間的執念，究竟是「面對」更難，還是「放下」更難？梁姑娘和馬叔叔的兩個真實故事，也許可讓我們反思一下。

梁姑娘一生助人無數，其直率又樂於助人的個性，令她成為不少受助者面對困難時的定海神針。當她患上晚期癌症時，她早已對自己的治療方向以及照顧計劃有想法：無論是化療的方向，抑或在哪兒接受照顧，都已一早部署好。對她而言，就算走到人生最後一程，都希望一切在自己的掌握之中。

可是，梁姑娘病情急轉直下，癌痛在增加，身體也轉變虛弱。就算是加多一毫升的嗎啡治療，她都甚有主見，令照顧她的醫護人員極為憂心。她擔心藥物令她昏睡，但她正因痛症難當而難以入睡。此外，她漸見消瘦，舉步為艱，卻堅持在無人協助下離床走動，大家也不止一次見到她的危險「舉動」而感到膽顫心驚。

為甚麼她仍然堅持己見？她坦誠地分享說：「我之所以堅持按自己的選擇而行，是因為我不想因外人幫助而失去自己。」

我們問：「其實接受他人幫助，又是否真的會令自己失去自己？抑或，接受別人幫助，令自己身心平和，才能更彰顯真正的自己？」

另一邊廂的馬叔叔一生不愛拘束，年青時擇離開他的妻兒。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年，患晚期腎病的他再次聯絡多年未見的兒子。雙方都珍惜這段時光，但兒子早已計劃移民，並在半年後移居外地開始坐「移民監」，無法回港探望馬叔叔。馬叔叔在生命最後兩三個月多次入院，並最終轉入紓緩治療病房。

馬叔叔的面上經常掛著憤怒和孤單。最困擾他的並非身體的不適，而是他無法勸服他兒子回港見他最後一面。畢竟視像網絡通訊多麼成熟，也無法取代當面的親身接觸。而這也教兒子為難非常。他明白父親的孤獨情況，但實在無能為力，這兩難令兒子身心俱疲。

我們問馬叔叔：「你想兒子回港，是否有甚麼要交帶他？」

兩個真實故事，兩種執念。最後，梁姑娘願意放開執念，接受醫護人員調較止痛藥，痛症得以紓緩。她接受別人的扶助和安排，以往危險的景象不再復見，她甚至對醫護人員說：「原來我一直在幫人，今日我學懂原來我都可以被人幫忙，而接受幫忙並不會因此而失卻自己。」

至於馬叔叔，他的兒子在他臨終時也沒有回港，但選擇在視像鏡頭下陪伴在側。兒子後來與醫護人員溝通時提及：「爸爸最後不再強求我回港。對我來說，父親給我的自由，就是最後的禮物。」

筆者經常說：「握緊拳頭，你就一無所有；放開雙手，你就擁抱天空。」生命最後一課既重要又艱難，就是放下自己的執著，去擁抱生命當下與天地人連結的可能性。破執並非放棄自我信念價值，卻是容讓生命轉化並昇華。就算去到人生最後一刻，個人生命仍能有所成長的機會，這就是紓緩治療工作者的信念。

（本欄逢星期五刊登）